入冬以來這波最強寒流，從前天開始壟罩著台灣。我有幸可以待在家中避寒，哪兒也不用去。前天下午三點多，家務做到一個段落，既不想用電腦也不想看電視，於是瀏覽著先前錄在數位電視盒裡的節目和電影，想挑個輕鬆東西看看。挑來挑去，挑中了一直還沒看的電影《第36個故事》，桂綸鎂主演，片長一個多鐘頭，完全適合這個不想再多思考的下午。
在這裡沒有要評論這部片的意思，但其中一個橋段頗讓人玩味。在電影裡頭，朵兒咖啡館後的水溝時常堵塞，老闆朵兒總是要妹妹薔兒去處理那個水溝。水溝最後是清好了，不過是喜歡薔兒的里長兒子清的。在水溝處理好的那天，里長兒子滿身泥濘的回到家裡，薔兒則是輕鬆愉快地跟姊姊說水溝沒問題了。
里長兒子的那身泥濘，可以顯示水溝有多髒，如果我是薔兒，大概也不會想親自去清那個水溝，那麼我該上哪兒去找里長的兒子呢？
我想到了這幾個月以來台灣所熱衷的政治，以及似乎永遠談不完的媒體議題。
從以前到現在，無論在何種議題上，常見的是有人批評、指責、謾罵，當然也有很多精闢的意見，除了提出問題點，還會約略勾勒解決方向，在人人都是媒體的臉書時代更是如此。我們可以在得知一些消息、看完一則文章後，在臉書上發表自己的言論。這些意見，或擲地有聲，可以激起一波漣漪；或只是訊息洪流中的一些碎念，眨眼便過。只是，重擊的聲音與漣漪難以持久，更別說那些如陣雨般嘩然而下的龐雜水滴，來時洶洶，去得匆匆，只讓人覺得煩覺得吵，還很可能淹水。而淹水所代表的是，有地方塞住了。
關於水溝的靈感，來自於前陣子在臉書上看到的一則短文。發文者說著她在高中時期與某位同學有過政治議題上的爭執，而在今年選舉，這位同學接到老闆的命令返鄉輔選，這次經驗讓同學感觸很多，同學跟她說：「很多人覺得政治很髒，不要投身政治，偏偏政治就是一個你越是怕髒，就會有更多不怕髒（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潔癖，是因為他們自己夠髒）的人伸手插腳的場域。所以我進來，我在學習不怕髒。」
剛巧的是，我研究所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也與選舉有關。在去之前，我也有過猶豫，想說這似乎是一個讓人一聽就會有遐想空間的工作，當然最後基於各種理由，我還是去了。從投入這份工作之後，一直到選後的現在，我不斷地有類似於上述這位同學的感想，尤其前幾天又去聽了一些產業界人士的座談，引發了更多的思考。
從大學一路念到研究所，不停接收到的一個訊息與感觸就是，產官學三者是個彼此相當遙遠甚至有點水火不容的領域。箇中奧妙不由分說，大約可以很不負責任的這樣形容：產業界自己做自己的、官方自己玩自己的、學術界自己批自己的，三方難有交集，即便有也淺薄，構不成甚麼改變。我們當然不能否定那些他們曾經有過、甚至持續在做的努力，但如此長期下來，影響真的有限，有限的讓人感到悲觀。
這麼說也許更適切，他們彼此不是未曾嘗試溝通，只是怎麼好像就是通不了、溝仍塞。我的感覺是，三方彼此都還在站在自己的位置，隔空叫喊著，好比從遠方伸著長長的桿子，既吃力又使不上力。對方一有哪邊不如自己的意，就乾脆放棄治療，捍衛著自己堅不可摧的信念，坐在一旁等著看。雖然在這次選舉的過程中，有感受到一些人開始願意跨出自己的圈圈，嘗試用近一點的距離來對話，但彼此的高度還是在，身段仍然硬，對方一有哪邊出錯，就退出不玩了。水溝留給別人清，我繼續開我自己的店，問題仍在，持續停滯。
溝通不會只是幾次就成功，價值觀也不可能短期內改變，需要強大的通樂來化解那些硬梆梆的立場圈圈，交融彼此的經驗與想法。在這過程中會有衝突、不舒服、噁心做嘔翻白眼，但沉痾已久的問題豈能是舒舒服服就能解決的呢？真的要想改變就必須經歷這些，也更要願意讓自己經歷。
台灣的各種問題，像是很多條又髒又噁的水溝，等著人去清，冒著全身沾滿臭泥的風險跳下去，而不只是在一旁罵水溝臭，用長長的桿子在那邊戳，一有蟑螂老鼠竄出來就哭著跑走，只好一身乾淨的放棄。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也許真的不是每個人都願意這麼義無反顧的弄髒自己，這時候扮演溝通橋樑的中介者必須出現，他得讓各方都願意透過這個管道來交流意見、討論出一個通水溝的好方法。這樣的人必須宏觀、柔軟、富有同理心，還得不怕髒甚至不要臉（？）這讓我想到一個負面的詞彙叫作「鄉愿」。老實說，在小時候第一次接觸到這個詞的時候，我根本覺得是在形容自己，因為我跟班上成績好的與成績差的同學交情都不錯，這是鄉愿吧，這算是沒有明辨是非吧，「鄉愿」一度讓我覺得自己很糟糕。
孔子說：「鄉愿，德之賊也。」意思說鄉愿沒有立場、誰都想討好，同流合汙以媚於世，對世間的真善有害。然而有趣的是，在我的生命經驗中，從小不斷思考的就是孰是孰非、孰善孰惡。孔子說的「德」好像很巨大，堅不可摧，但我愈來愈覺得有些人秉持的「德」好像也是禍源。因為這個德，讓人排拒那些異者；因為這個德，讓人不願了解那些看起來的惡。從國中學了鄉愿這詞到現在，我還是覺得自己滿鄉愿的，不知道我是否有誤解了它真正的意思。而我真正想說的是，為了「真善」，「德」算甚麼呢？大家保持自己乾淨，這世上就是乾淨的嗎？說回來，我只是希望自己是那個可以忍受髒臭、不會害怕跳進水溝的人吧！
在電影裡頭，里長的兒子為什麼願意清水溝呢？
親愛的，是因為愛啊。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