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1/17潮水箴言高雄場 張懸告別演唱會

2015年1月17日的週六傍晚，位於高雄知名瑞豐夜市旁的巨蛋體育館，天色才暗，已是人潮不斷。

甫踏進場館門口，便見著一條長不見盡頭的人龍，兩兩成列，環繞著巨蛋外圍的通道。隊伍中人手一個各種形式的保溫瓶或環保杯，等著領取這場演出所供應的免費啤酒。明顯感受得出空氣中盈散著興奮與愉悅，然而環顧四週，沒有任何一支閃亮的螢光棒，也無人尖聲談笑或喧嘩。

這是潮水箴言最終場，歌手張懸宣告無限期閉關的最後公開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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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以來，張懸之於一般人的印象，可能是媒體所時常呈現的「出身名門」、「很有個性」、「關注公共議題」。而對於歌迷或聽眾而言，她所吸引人的地方，則可能在音樂、在文字，或是她那特殊嗓音的穿透力。無論透過甚麼方式，她總是以一種赤裸的真誠示人，對待所有聽眾與歌迷如像在咖啡店桌前的朋友一般。在演出時、在臉書上，時常碎語一些自己在生活細節上的啟發，對時事的想法，以及對生命的思考與體悟。

她不甚在意她的歌與人是否被喜歡，有時卻覺得在媒體焦點之下被追趕。這些年，她愈發覺得想要保留一些時間與空間給自己，好好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於是決定離開那個充滿各式評價的名字，而這個以「潮水箴言」為名的概念作品，便是她對張懸這個名字以及這一階段人生的告別。

「希望潮水能夠回應時代這個字眼。在每個階段都能用這個概念去表達當代藝術氛圍，透過這個平台合作，回應當時的社會。」在高雄最終場開演前，張懸分別在台北、台中、台南、高雄舉辦座談會，說明潮水箴言這個作品的構想與製作過程。這是一個結合音樂、影像、文字的展演，尤其音樂部分是由樂團呈現，歌手的角色不會特別突出。「有別於觀眾要不斷的投射他們對某個人的認同，然後達到現場的高潮。比起像是歌手的一場演唱會，這比較像是一個寫文字的詩人，開放了空間，去跟一群影像、音樂人、燈光還有音控師合作出來的大型混合性的演出。」

為了創作這個混合性展演，當初她捧著潮水箴言的構想，四處尋找願意一起嘗試的人，最終組成了這個年輕、有趣、不太循規蹈矩但絕對十足認真的團隊。有部分成員來自國內獨立樂團。例如負責影像製作的美術總監蘇聖揚參與過馬克白，擔任影像執行導演的Kevin與吉他手國國參與過落日飛車，其中國國也是現在Forests樂團的貝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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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會是個甚麼樣的作品呢？

進到表演場地內，觀眾入坐約八分滿。然因舞台深度、音控與燈光器材擺設，以及考量到二樓觀眾席的視覺效果和一樓搖滾區站位的舒適程度，這場演出的售票座位大概只佔了高雄巨蛋一半的容量。

票房問題在這場演唱會的宣傳曝光中被視為焦點，由於演出內容的實驗性質，在聲音或視覺呈現上鎖耗費的硬體預算十分龐大，張懸一再表示只求能損益打平，也透過座談與廣告方式來宣傳這場演出。現場看來雖未完全售罄，但絕對是熱鬧未減。

待場燈一暗，掌聲與尖叫隨即四起，一道聚光燈打在吉他手身上。開場以隨興的彈奏作序，在聲音漸弱後，舞台倏地全亮，同時衝出爆發力十足的Bass和大鼓。奔放且大氣的編曲與噪音效果運用，毫無包袱的展現企圖。

被民謠樂風定調的張懸，私下其實非常喜歡迷幻、噪音、電子樂作品，但她自承自己最擅長的還是民謠，不會為了想做甚麼而刻意去製造某種類型出來。然而在Algae樂團的編制下，臥虎藏龍的交會與激盪，則是足以輕鬆甩開這個框架。

視覺體驗上，LED螢幕所呈現的影像、舞台結構與燈光更是彼此互不相讓。舞台以裸露的鐵架結構為主體，搭配燈光從中穿透而出，交錯的線條光影組建出奇異的工業廢墟感。外場燈光的變化與節奏，完美融合聲音起落。而LED影像更是讓人驚豔，其動感與色調的搭配，讓螢幕彷彿是個生命體，隨著音場和氛圍而有其情緒，同時也不禁讚歎造物賜給了我們眼，使我們有幸感受這種斑斕的層次。

對於首次欣賞這種複合型態展演的觀眾而言，一時接受這麼飽滿而直接的刺激可說是措手不及。由於注意力的限制，使得音樂細節與視覺律動的觀察似乎無法兼得，有時必須做出選擇，有時便乾脆把自己放鈍了融進去。如此也不得不說，這種感官體驗與啤酒的搭配實在一絕。

大放之後必然有收。在狂野的外在視聽刺激之餘，迂迴而深遠的文字則是內斂的表述出心境。在樂曲的段落中間，穿插張懸為這場演出所安排的詩文。以全黑的背景浮現白色手寫字體，沉穩安靜而悠遠，她從小練就的書法底子也透過手寫線條委婉散發內蘊。

稍嫌美中不足的是，張懸因長期操勞而感冒未癒，甫開演不久便明顯感受到她的吃力。她在歌曲中間時自我解嘲了自己的破音，但認為這個演唱會所代表的結尾，與其完美，不如真心。這份真心，從她對於整體製作團隊的重視上得以驗證。從這個系列作品的製作到宣傳期間，她總是不斷強調團隊的努力成果。在演唱會後半，她認真的花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唱名感謝製作團隊的每一個人，並不時穿插這段過程中令她感念在心的互動，最後對所有工作同仁說：「希望這個作品能讓你們被看見、重用、善待。」

這場演出著實是特別的體驗，卻不一定是討所有歌迷喜歡的。相較於其他演出，張懸在潮水箴言說的話不算多、演唱表現也不太優（畢竟破音不斷），而變化萬千的影像與燈光，換個角度來看也可算是干擾。或許該說，若是因為對張懸的既定眼光──無論好惡褒貶──來欣賞或不欣賞這場演出，都不免有些可惜了。

相較於歌手身分所被賦予的音樂成就期待，張懸更可貴的存在價值或許是，這段十多年的歷程中間，她始終用一個單純的自己來回應社會、探索價值與做出嘗試，未曾為了迎合甚麼而改變其本質。

她的歌或人，捕捉到了某一群當代青年的心理狀態。這些人可能年輕、有想法，知道一些正在發生但不被重視的事，因而有些許憤世。他們深切感受到一些社會和生命的破洞，但也同樣在世俗的洪流中沉潛，偶而浮上水面吐吐兩口怨氣。透過張懸的音樂文字，重拾一些力氣，了解這個殘破的世間需要諸多關心，但必不能忘記有愛。

十多年後，焦安浦決定棄捨張懸這個名字所具有的媒體影響力、評價與追逐。認真的作回寫字者、造音人，沉澱生命。而她的閉關，在這個資訊焦慮與盛行揭露的年代，也像是一種提醒。提醒我們有時是不是也可以暫時拋下這張對外的臉面及處心積慮經營的名字，轉頭回視自己。整理那些忙亂吸收的、未能領悟的，也瞧瞧心裡還有哪些真的想做而尚未做的。

參考來源：

1. 馬世芳，〈2015-01-10音樂五四三：專訪張懸〉：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vfXvyZ0MDc
2. DMK，〈《潮水箴言》歌手/導演張懸見面會。精華〉，取自台大批踢踢實業坊《Deserts》看板：http://www.ptt.cc/bbs/Deserts/M.1418415980.A.1D3.html
3. DMK，〈《潮水箴言》歌手/導演張懸見面會。QA〉，取自台大批踢踢實業坊《Deserts》看板：https://www.ptt.cc/bbs/Deserts/M.1419019496.A.E09.html
4. 內文圖片皆取自［張懸 Deserts Xuan］臉書粉絲專頁。